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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寧:做學問就是要解決難題

2020-07-14來源:人民政協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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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寧:全國政協委員,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、古典文獻研究室主任、博士生導師,第五屆中國經濟社會理事會理事。主要從事中國古典文學與文獻學研究,曾獲中國社會科學院優秀科研成果獎。

劉寧兒時曾在中關村生活了11年。中國科學院就在中關村。她曾經在馬路上偶遇偶像陳景潤好幾次:“陳先生低頭走路,穿著深藍色的中山裝,蓬亂的頭發,旁若無人,偶爾一抬頭,是一雙明亮極了、卻對一切熟視無睹的眼睛。”

人們都說:科學院,有不息的燈光。雖然劉寧后來走上了中國古典文學研究之路,但她始終覺得兒時那個科學世界的影響,并未遠去。伏案寫作時,她常會想起當年科研大樓里,燈下工作的長輩們一絲不茍的神情。而年少時渴望像陳景潤一樣破解數學難題的熱情,似乎也貫注在她如今探索中華文化最深邃問題的強烈愿望中。

1987年,劉寧參加高考。那時,填志愿是在高考前。她在第一志愿欄里寫下“北京大學中文系古典文獻專業”,第二、三志愿全空著。那一年,她是北京高考文科狀元。

為什么非要讀古典文獻專業?它聽起來,似乎很無趣。

劉寧說了一件看似不太相關的事:當年拍本科畢業照時,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——文獻班老師的人數,居然超過了學生。“你說這個能得出什么結論?”

古典文獻學是綜合運用文字、音韻、訓詁、版本、目錄、???,分析、整理、研究中國古代文獻的學問。劉寧說:“它不是一門學問,而是一整套讀古書的方法。如果不接受這個訓練,許多學問,尤其是研究古代文史哲的學問,就根基不穩。對古代經史子集四部文獻,要知道如何入門、如何深入,需要掌握的東西很多。所以,古典文獻專業的學習幾乎是加強版的,專業里名師云集。”

但讀書從來都是一件“孤獨”的事。在北大求學的10年時間里,劉寧說自己好像只做了一件事——讀古書。

讀古書首先要尊重原始文獻。劉寧認為,這不僅是一種態度,更意味著閱讀、考辨和整理古籍的學術訓練。“我們剛進校時,專業就發給每人一套中華書局影印版的《十三經注疏》,規定這套書在大學四年間一直歸我們使用,畢業時歸還。四年間,這套書成為許多課程的重要參考書,而對于那密密麻麻的注疏,我們也從最初的一頭霧水,慢慢變成可以比較流暢地句讀。”

讀書的歲月,劉寧有種不眠的感覺。“那時的我們,是一群寫字很慢、也不漂亮的人,可我們有那么多的字要寫、想寫。”

“不創新,就不叫做學問。”劉寧的博士生導師葛曉音先生總是說:“從讀書中發現問題,從寫讀書報告開始,真正的學術創造都是一空依傍的,套著前人的思路做,一定落入第二義(只是記得,而非曉得)。”

勤學與深思,是劉寧北大求學經歷最濃重的底色。

北大精神是一種歷史積淀,其與民族命運相聯系的愛國精神,以及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科學精神,都深深影響了劉寧。

北大博士畢業后,劉寧到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古典文獻專業博士后流動站工作,師從啟功先生、鄧魁英先生。

“啟先生的課或從某一個版本、或從文獻中的一處異文,勾連出無數學術的妙解和思想的妙義。”每次在先生家里聽他講課后,劉寧和同門都覺得不過癮。“我們總是拐進先生家旁邊的一個小餃子館,一邊吃餃子,一邊回味先生課上的種種講述,經常從中午吃到小飯館下午關門。”

現在,劉寧和同門重溫啟先生的教誨,更加感到意味無窮。

“以先生的達觀和仁愛,他無求于我們任何的回報。他希望我們真誠治學、活潑向前,用全力去思考,永遠不要固步自封,不要被任何成說束縛。他許多深刻的指點,我仍然要不斷琢磨體會;而他溫煦的教誨所帶給我的力量,更會永遠給我以勇氣,去探尋古典世界的精奧,去理解學術對于人生的意義。”

劉寧感嘆說:“你覺得自己永遠不能窮盡它:每一次體會,都新鮮真切,仿佛有了全新的認識。”她說這就是啟先生的通透,不僅說到要害,而且常思常新。其背后是廣博融通、深思妙悟的通達。

有一次,劉寧以為自己有了新發現,興沖沖把寫好的報告呈請啟先生指教。“啟先生讓我再多想想,還指著其中一條材料問:‘這個記載看上去沒毛病,可真的可靠嗎?’”

“啟先生不愛批評人,總是循循善誘,還很幽默。”劉寧始終記得啟先生說:一切都不能迷信,尤其是不能“迷信”自己,要時時反省自己的不足。把對自己的“迷信”破了,學問才能走得遠,才能看見世界的廣大。

多年后,劉寧每每回憶啟先生的教誨,總是想起他那如當頭棒喝的一句話:“看來究竟我為誰?”

劉寧的第一本專著是《唐宋之際詩歌演變研究》,集中討論了唐宋詩歌藝術轉型的問題。葛曉音先生稱這個研究以會通唐宋的視野,突破了既有的學術框架,“顯示了一種難得的學術勇氣”。

后來,這個研究方向日益引起學界的關注。2016年,唐代和宋代文學學會的優秀學者,齊聚浙江大學人文高等研究院,研討“會通視野下的唐宋文學研究”,更是將研究推向深入。

大學時期的劉寧和同學剛剛從讀古書的課堂走出來,就會在宿舍、在飯廳,參與到一場場話題遍及古今中外的熱烈討論中。

那么,中華文化究竟是怎樣一種文化,在世界多文明的格局中,它對人類又有怎樣的意義?這是劉寧始終在思考的問題。

多年前,劉寧去韓國高麗大學任教一年。傳統文明和韓國現代社會的奇妙融合,給她強烈的觸動。幾年后,她又到哈佛大學東亞系訪學,在陌生的課堂里旁聽,與各國學者交流,她經歷了精神上的“失重”——中國傳統文化那種在國內似乎不言自明的意義,在國外卻變得時時需要去思考。

劉寧深知,在“失重”中重新找回中國傳統文化的“重量”,需要更加艱苦的努力。她如饑似渴地學習國外學界的成果,翻譯了50萬字的美國漢學名著《斯文·唐宋思想的轉型》。在這個過程中,她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:中國文化的某些問題,是如此重要。

文章,經國之大業,不朽之盛事。不久,劉寧就將研究的重心轉向“百代文宗”韓愈。

韓愈古文包含著中國古代思想藝術的許多重大問題。古往今來,這些問題吸引了無數人的關注和研究,其中不乏蘇軾、朱熹、曾國藩這樣的高手。

與高手“對話”,劉寧樂在其中。

“轉型”后,她的第一個成果是《漢語思想的文體形式》。這本書,緣于很具體的一個發現:同樣是富于思考、講求論辯的韓愈和柳宗元,前者很少創作論體文,后者則是著論的高手。這是偶然還是有什么深意?劉寧發現,這種文體選擇的不同偏好,折射了韓柳思想的一些深層差異。

文體和思想,究竟是什么關系?劉寧進而擴展視野,對先秦以至近代,中國思想表達形式的重要演變做出辨析,討論子學論著、注經與著論、語錄體等表達形式與思想史起伏變遷的復雜聯系。

這本書積極地啟發了學界對思想表達形式的關注。如今,劉寧對韓愈和中國文章傳統有了更豐富的思考,她所主持的關于這一問題的國家課題,也已經以優異的成績結項。但是,她仍在思考其中一些復雜的問題。

今年全國兩會期間,劉寧提交了提案《人文社科期刊要多支持青年學者》。提案中寫道:由于雜志的相關評價體系存在不合理之處,對青年學者發表論文存在明顯歧視,亟須從改進期刊管理機制入手,樹立關心青年學者的刊物導向,對青年學者獨立的論文發表給予更多的鼓勵和支持。

這件提案一經報道,立即引起了熱烈反響。有一位網友留言:“劉寧教授分析得很到位,她真的敢說話。”

當然,也有學者直接打來電話提出反對意見。而這時候,劉寧總是替那些青年學者倒倒苦水,心平氣和地講講自己的考慮。

成為十三屆全國政協委員后,劉寧的提案件件與科研有關。她深知:創新是科研的命脈,青年學者是創新的生力軍,然而被稱為“青椒”的他們,科研壓力和生活壓力都很沉重。“我在為提案做調研時,一些年輕老師在電話里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。”

劉寧自己也經歷過“青椒”的艱難歲月,自己吃過的苦,她不希望青年學者再去經受。“這件提案被那么多人轉發,說明現實中的焦慮比我了解到的還要嚴重。其實,我內心是很沉重的。”她希望有關部門能切實地關心“青椒”的不易。

2019年全國兩會期間,劉寧提交了《引入分級學科評估,助力尖端學術突破》的提案,建議在國家大力推進高校“雙一流”建設的今天,學科評估應盡快采用分級評估,為一流高校制定更適宜的評價標準。這是她長期調研思考后形成的一件提案。

劉寧注意到:我國發展尖端科技的需要日益迫切。但是,我國目前的科研管理比較粗放,未能充分關注尖端學術發展的特殊需要,其中普遍采用的量化、指標化考評,嚴重限制了尖端學術研究所需要的寬松環境和個性化發展空間。

對于這件提案,很多學者表示支持。有一位著名法學教授說:不能讓中國學界落入“數豆領賞豈高手,百舸所爭皆二流”的困局;還有一位學者說:“她說得對的,我們便要表達支持,是否起效,看長遠”……

事實上,這件提案也包含了劉寧對當前科研管理難題的思考。“看論文數量和人才帽子的評價,已經引起普遍的反感,但一味不看論文的評價,也有很多問題。”劉寧希望抓住“雙一流”建設的機遇,有關部門積極探索一流學術的管理方法。

這件提案,特別是其中“延長學科評估周期”的建議,已經受到了有關部門的關注。劉寧也表示,會繼續關注這些問題的進展。

劉寧目前是全國政協書院“國學讀書群”的群主之一。

這一階段,讀書群推薦的書目是《孟子》和《莊子》。劉寧每天只要一有時間就會參與讀書群里的討論,晚上還會梳理一下大家當天的發言。

前些天,陳來委員在讀書群里進行了題為《孟子思想的現代價值》的導讀。多位委員圍繞“義利”問題展開熱烈討論:葉小文委員六論“義利”,孫來燕委員、吳尚之委員也不斷推進思考。讀書群中的思想火花,還吸引了“學習民法典讀書群”的關注。兩個讀書群開始互動討論“民法典如何體現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”。2019年,劉寧參加過全國政協“著作權法的修訂”雙周協商座談會。當時,為了提出好建議,她大量研讀法律文獻。而這一次和“學習民法典讀書群”中委員的互動,需要學習的更多……

讀書群,讓劉寧感受到了新的挑戰和啟發。

“委員們來自各行各業,因為心系全局性問題,往往能跳出各自視野的局限,碰撞出許多有價值的火花,也在不經意間提高了自身的思想水平和履職能力。”劉寧感嘆:在政協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!只有不斷學習,才能適應全局和跨界的需要。

政協委員讀書活動是一項創新性舉措,目前初步形成的線上線下相結合、讀書履職相促進的局面,激勵了更多委員參與讀書活動。對此,劉寧也在思考:委員在繁忙的工作中學國學,需要找到哪些更精煉有效的方法?

今年4月,劉寧做客人民政協報·人民政協網特別策劃系列訪談節目《委員讀書》,與大家交流了這個問題。

劉寧的建議是:從精要入手,具體來講,是三個“一”——精讀“一部經書、一代歷史、一家之言”。經部儒家的十三經,精讀其中一經;對于歷史,中國上下五千年,內容非常豐富,但要深入讀史,可以從精讀一代之史入手;子部的諸子百家,以及集部的詩文作家,可以先完整深入地精讀其中的一家。

三個“一”看似簡單,卻把人與時代都擺了進去。

劉寧說:三個“一”不是國學學習的終點,而是一個扎實的起點。她還將讀書得來的思考,比作提高履職能力的一個起點,而不是終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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